第949章 江沁水不想再‘顶包\’（14）

从他下定决心，决定与她行夫妻敦伦之礼的那一刻开始，他心中就已经做好了全盘决断。

木已成舟，肌肤之亲已然发生，他们已经拜堂结发，签下婚书，做了名副其实的夫妻。

在他的认知里，发生了这一切，她万万不可能再回到果郡王府，更不可能再一步步踏入皇宫。

他从来没有设想过，温存过后，还要把她送回那座牢笼。

他完全没有想过还要把她送回去赴死。

他连忙撑起身躯，手掌扶住她的双肩，掌心滚烫，指尖都因为情绪激动微微发抖，眼神认真而坚定，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

“不行，不能回去。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

陆离的声音微微拔高，又强行压下去，怕声音外泄被街巷路人听见，

“你如今这般状态，若是入宫，宫中嬷嬷查验，必然会被察觉异样，那是死路一条。

我绝不可能再把你送进那火坑。

沁儿，我们逃。”

说到逃亡二字，他眼底燃起一抹求生的微光，那是绝境之中骤然升起的希望。

“这座小院，我这么多年省吃俭用攒下的积蓄，我全部都可以舍弃，什么都可以不要。

我弓马武艺都在，常年外勤赶路，路途艰险我也全然不怕，我一定能够护得住你。

我们连夜离开京城，往江南远走，寻一处偏僻无人认得我们的乡野村落，隐姓埋名，从此远离王府、远离皇宫，只有我们两个人，安安稳稳过日子，天底下再没有人能够找到我们。”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神熠熠生辉，脑海之中已经飞快勾勒出往后的日子：

远离京城的是非纷争，不必看主子脸色，不必受皇权压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着自己的妻子，过普通人的烟火日子。

那本就是他最初梦寐以求的生活。

可月柠却轻轻摇了摇头。

方才眼底的情热缱绻尽数褪去，她的眼神迅速冷静下来，眼底没有半分对逃亡漂泊生活的向往。

她微微往后挪了半寸，避开他按在肩头的手掌，坐起身来，身上薄薄锦被滑落一寸，露出肩头一片莹白肌肤。

“我们不逃。”

简简单单四个字，轻飘飘出口，却直接击碎了陆离刚刚燃起的全部幻想。

陆离这下是彻底懵了，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眉心拧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满眼的不解与困惑。

他俯身往前凑近几分，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想要从她的眼眸之中寻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

“不逃？”

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语气满是茫然，眉心死死拧成一团，额角尚且还残留着方才情热过后的薄汗，眼底的温存尽数被浓重的焦灼取代。

“那我们该如何？事情已经发生，木已成舟。”

陆离的声音压得极低，可字句之间的惶急藏都藏不住，目光沉沉落在月柠身上，一想到往后宫中查验那一幕，心口便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跟着滞涩几分。

“一旦败露，便是杀身之祸，轻则流放千里，重则株连问罪。

首当其冲的便是你。

深宫之中，那些嬷嬷查验何等严苛，半分异样都瞒不过去。

我们不逃，难道便留在此地坐以待毙，静静等着大祸临头，双双死无全尸吗？”

他实在无法理解沁儿心中的盘算。

今夜偷来的洞房，已然踩在刀山火海之上，如今摆在眼前最稳妥的出路，便是趁着夜色尚未散尽，远遁江湖，可沁儿却一口回绝逃亡，这在陆离看来，无异于主动往刀口上撞。

月柠抬眼看向他，红烛摇曳的火光映在她湿漉漉的眼眸之中。

眼底还残留着一夜缱绻过后的水光，可那一双眸子深处，情欲早已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冷静清明，她已经完完全全抽离方才儿女情长，冷静权衡着眼前这盘生死棋局的利弊。

“凭什么要逃的是我们？”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落在这密闭的喜房之内，却字字清晰有力。

“错的从来不是你我。

是侧福晋的步步算计，是果郡王府的强行逼迫，是皇权毫不讲理的掠夺。

我们二人所求不过是寻一处小院，安安稳稳相守度日，从来不曾主动招惹过半分是非。

凭什么，要我们舍弃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背井离乡，过上颠沛流离、东躲西藏的逃亡日子？

我们的后半生，凭什么要为旁人犯下的过错，落得那般凄惨下场？”

陆离怔怔望着她，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心底千万种念头翻涌，他懂她心中的不甘，懂这份被迫逃亡的委屈。

可那是至高无上的皇权，是整个大清的法度，纵然心中万般不甘，万般不愿，寻常小民又能与之抗衡几分？

血肉之躯，如何去对抗高高在上的庙堂权柄。

窗外远处街巷，寅时的更梆又一次遥遥传来，沉闷悠长的声响穿透院墙，缓缓落进屋内，每一声都像是在催促，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屋内红烛噼啪跳动，大半烛身已然燃尽，滚烫的蜡油顺着青铜烛台缓缓淌落，在底座堆积起厚厚一层凝固的红蜡。

帐内的气氛彻底沉了下来。

一夜的温情缱绻还仿佛近在咫尺，可横亘在二人之间的残酷现实，就这样赤裸裸摊开。

一边是陆离心中只求保全两人性命、远走高飞的退路。

另一边，是月柠决意不肯狼狈逃窜，要踏入那危机四伏的深宫，逆势而行。

良久，陆离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的浊气，眼底那一点想要私奔逃走的微光缓缓熄灭。

他定定看着眼前的女子，看清她眉眼之间那一份绝不妥协的执拗，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劝不动她改变心意。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她微凉的脸颊，语气褪去方才的急切，染上一层孤注一掷的平静，已然做好一同赴死的觉悟。

“好。”

一声应答，分量千钧。

“不管你心中做出何等决定，我都听你的。

就算前路是万丈深渊，是刀山火海，大不了便是一死，我也甘愿陪你一同受着。”

他早已把性命拴在了她的身上，自今夜拜堂结发，签下婚书的那一刻起，生，便同她相守，死，便与她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