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鸽来的时候,云忘忧正蹲在井边洗签筒上的灰。
她洗得很仔细,指腹沿着云纹一道道擦过去,井水凉得指尖发红。
叶清宁靠在院门口啃胡饼,团子趴在墙头,三个活物各占一角,谁也没说话。
灵鸽落在井沿上。
爪子上绑着竹筒,比上次细,比上次轻。
云忘忧解下竹筒时就觉得不对。
这重量撑死塞一张纸。
竹筒盖拧开,里面果然只有一张纸。
纸很小,裁得方方正正,约莫两寸见方。
师父惯用的桃木浆宣,泛着淡黄。
纸上一个字。
是。
云忘忧看着那个字。
墨迹,落笔沉稳,收笔处带着师父独有的回勾,跟叶清宁掌心借命符的笔画走势一模一样。
没有错别字。
师父写了十年错别字签文,写了一辈子鬼画符传讯,这张只有一个字的回信,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她问的是师父年轻时是否去过长安东市。
师父答,是。
叶清宁咽下最后一口胡饼,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纸。
“就这?一个字?你师父连凑个整句的墨水都省了?”
云忘忧没接话。
她蹲在井边,拿着那张两寸见方的纸,从头到尾只盯着那一个字。
签筒里传出动静。
那动静不来自签支碰撞,倒像签灵从筒底慢慢爬上来,身体蹭过桃木内壁。
胖蚕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那个“是”字。
它没吐槽。
没骂师父老年痴呆,没嘲笑字少得不够塞牙缝。
它只是停在筒口,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它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云忘忧差点没听清。
“小元子终于肯认了。”
语气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懒洋洋的嫌弃。
那里面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扛了很久的石头忽然被人搬走,肩膀还酸着,但能喘气了。
云忘忧抬头看着签灵。
胖蚕迎上她的目光,愣了一息,立刻把脑袋缩回筒里,签支哗啦一响盖住了它的声音。
“看什么看,风大,本蚕缩一缩。”
云忘忧没追问。
她站起来,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
叶清宁跟过来坐在对面。
团子从墙头跳下来,落在桌角。
三双眼睛看着她。
云忘忧把那张纸平铺在石桌上,掌心按住。
“十二年前,师父去了长安东市。”
她的声音很稳。
“他找到一个六岁的,快死的孩子,在他掌心画了一道借命符,说借你十二年,然后走了。”
她停了一下。
“走的时候打了一个喷嚏。”
叶清宁的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他回了清虚观。”
云忘忧继续说。
“收弟子,传道法,把灵韵筒传给我。等我十六岁那年,让我下山。
签文上写,道在人间,缘起东市。”
她抬起头。
“我下山第一天,在东市第三巷口,被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撞倒。
签文洒了一地。然后我抽出了共命签。”
院子里静极了,只听得见井里的滴水声。
“从借命符到共命签。从他掌心到我签筒。十二年。”
云忘忧低头看着那个“是”字。
她以为自己会生气。
师父瞒了她这么多。
灵韵佩的事不说,穆无尘的事不说,叶清宁的命数来历不说。
把她当棋子推下山,推进一盘算好的局里。
可她没有生气。
因为她想起师父给她的每一道符上,朱砂都是顶好的。
想起大师姐道袍领口绣的“跌倒爬起”。
想起二师哥乾坤囊里连辣椒面都标注了“别吃”。
师父不说,不代表不在乎。
说了她扛不住,瞒着她,至少能让她先站稳。
叶清宁伸手把那张纸从石桌上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空白。
他把纸翻回正面,看着那个端端正正的字,忽然笑了一声。
“你师父这个人,写错别字写了一辈子,唯独这张不敢写错。”
他把纸递回给云忘忧。
“说明他认真了。老头子认真起来,比他打喷嚏靠谱。”
云忘忧接过纸,折好,塞进道袍内襟。
贴着心口的位置。
团子歪了歪脑袋,正要开口说什么。
她浑身的毛炸了。
这炸毛带着恐惧,和生气无关。
西肢绷首,尾巴膨成扫帚,耳朵朝西边压平,鼻翼翕动得几乎抽搐。
“忘忧!”
团子的声音尖得破了音。
“城西!很大一股浊气!比旧城隍庙那次……”
她顿了顿,眼瞳缩成针尖。
“强十倍!”
同一瞬间,屋顶上响起铃铛声。
叮。
这铃声没有风里悠悠晃荡的闲意,铃舌急撞铃壁,脆响连成一片。
沈砚的身影落在窗前,铁剑横在背后,胸口起伏,额角有汗。
他向来冷静如念经文的脸上,写着两个字: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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