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的炭笔还搁在石桌上。
那个黑点还在图纸上，压在第九巷的位置，像是一枚钉子扎在那儿。
叶清宁走近两步。
他没吭声，只是把图纸往自己跟前拽了拽，眼皮垂着，
目光从那六条连线扫过中点，又绕着内切圆转了一圈，最后视线牢牢钉在那个圆心上。
“沈正经。”
他开口喊人，语速比刚才慢了半拍。
“问你个事儿。”
沈砚抬眼看他，没接茬，等着下文。
“长安城多大啊。”
叶清宁把图纸往石桌中间一推，食指虚虚地按在圆心旁边，没真戳到那个黑点上。
“朱雀大街，平康坊，务本坊……挑哪个不比第九巷地脉复杂？穆无尘定这个圆心，图什么？”
沈砚没马上搭腔。
“你们沈家守了十七代裂隙，这地脉节点究竟藏在哪，你最清楚。”
叶清宁抬起头，眼里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儿散了个干净，目光沉了下去。
“在城东，对吧。”
沈砚伸手捡起炭笔，在图纸偏东的位置点了两下。
“对。主节点在城东，贴着大明宫的地基。
至于第九巷，顶多算条次级地脉，按常理推断，确实排不上号。”
“那他到底图什么？”
叶清宁屈起指节，在石桌沿磕了一下。
云忘忧把签筒搬到膝盖上搁着，头低得很。
沈砚的话她听进去了，脑子里有根线正飞快地绕着圈，眼看就要对上茬口，却还差那么一点火候。
签灵两只短爪扒拉着筒口，一声不吭，腮帮子瘪瘪的，老实巴交地趴着。
云忘忧忽然抬起头。
“师父十二年前来了长安东市。”
她语速放得很慢，
“他找到叶清宁，给这小子掌心画了道借命符。
这符的灵力从那天起就开始往地下渗，十二年，一天都没断过。”
“所以第九巷地底，现在聚了全城最密的灵气。
这地方原本的地脉根本没那么大能耐，把灵气喂到这么肥的，是那道借命符。”
沈砚的目光从图纸挪到了她脸上。
“穆无尘顺着这条道挖引气暗槽，他看中的根本就不是第九巷这个位置。”
云忘忧手指用力扣住签筒边沿。
“这底下，早有一条被借命符灵力冲开的现成通道。”
“借命符残留的灵力，完全能当锚点用。
穆无尘顺着灵力渗透的路径一路摸过来，最终才摸到了第九巷。”
团子蹲在院墙上，尾巴烦躁地卷了一圈，没出声。
叶清宁耷拉着脑袋，盯着自己的左掌心发愣。
“那照这么说，我师父……”
云忘忧喃喃接话，边说边理着头绪。
“十二年前他跑到这儿来，除了顺手捞起一个六岁快病死的孩子……”
她手掌贴紧签筒的外壁，感受着里头传来的微温。
“他还在拿命，去堵一个灵气交汇的节点。”
筒沿上的签灵终于动了。
它两腮鼓起一个包，瘪下去，又鼓起来，连着倒腾了两次气，这才出声。
“只对了一半。”
几道视线齐刷刷扫过去。
签灵费劲地把自己整个身子推到筒口最上头，
“借命符可不单单是在渗灵力。”
“它是在牢牢压着底下那个节点。”
叶清宁脖子一梗，抬起头。
签灵把嗓音压得极细，
“第九巷下头那个灵气交汇点，在符画上去之前就己经在那儿了。
那地方天生就不稳当，灵气一旦憋到临界点，绝对会反向冲出来，首接往上头炸。”
“借命符天天往下漏灵力，压根就没打算积攒什么。它就是为了镇压。”
它腮帮子抽动了两下。
“姓叶的，你手心里那道符，就是强行扣在这个节点上的盖子。”
叶清宁雕塑似的定在那儿。
沈砚手里的炭笔落回石桌，动作放得很轻，可石头台面硬，还是磕出咔的一声脆响。
“如果借命符到期失效……”
沈砚开了口，语调西平八稳，可话说到一半还是卡壳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最准确的词。
“这盖子，就算彻底掀了。”
“节点就会首接反冲。”
云忘忧咬着牙接话。
签灵半个身子缩回筒里，没反驳。
叶清宁慢吞吞地翻转左手，掌心朝上摊在膝头。
那道暗赭色的旧痕就这么卡在掌纹中间，边缘早跟周围的皮肉长混了，不凑近瞅压根瞧不见。
八十七天。
他一句话没说。
就这么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随后手腕一翻，把手揣回去，抓起桌上那半张饼。
“沈正经。”
他狠狠咬下一口饼，腮帮子用力嚼着。
“节点真要是反冲，往上头炸，能是个什么光景？”
沈砚盯着他看了一阵。
“第九巷半径五十丈以内，地基全碎。地面上的活物和房子……全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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