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遇刺

多尔济离京那天，京城下了一场透雨。

雨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时分还没有停的意思。檐下的雨水连成了线，把青石板地砸出密密麻麻的水坑。紫藤花架的叶子被雨打落了大半，残存的花苞在雨里瑟瑟发抖。整座学士府笼在白茫茫的雨幕里，飞檐翘角都模糊了轮廓。

小燕子趴在窗台上看雨。她今日醒得格外早，天还没亮就睁了眼，躺在床上听了半个时辰的雨声，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索性披了衣裳坐到窗边来。两只手腕上的红绳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左手的乳牙，右手的碎玉。她低头看了看，伸出食指拨了一下碎玉。玉碰在腕骨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响。那响声让她想起尔泰把它系在她手上时的样子。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系红绳的时候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系一件怕碰坏的礼物。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自己都没察觉。

金琐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二少夫人趴在窗台上，对着手腕上的红绳发呆，嘴角翘着，眼睛里的光比窗外的雨丝还亮。

“二少夫人，该梳洗了。二爷说今儿要出门。”

小燕子从窗台上跳下来，趿着鞋跑到梳妆台前坐下，难得地没有让金琐三催西请。金琐拿着篦子走到她身后，从镜子里看见她的表情，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二少夫人今日心情好。”

“谁说的。下雨天，闷都闷死了。”小燕子嘴硬，可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金琐没有戳穿她，只是一下一下地替她篦着头发。篦齿划过发丝的触感细细密密的，像窗外的雨丝拂过皮肤。

梳妆停当，小燕子换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装。袖口绣着银丝的蝴蝶，领口的盘扣是一对小小的燕子——是紫薇的手艺，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她站在铜镜前照了照，忽然问：“金琐，这件会不会太素了？”

金琐正在收拾妆奁，闻言手一顿。这位二少夫人从前穿什么从来不问人，给她什么穿什么，有时候裙子穿反了都浑然不觉。她抬起头，从镜子里看了小燕子一眼。小燕子正歪着头打量镜中的自己，眉头微微皱着，像是真的在为一件衣裳太素而烦恼。

“不会。”金琐轻声说，“二少夫人穿什么都好看。”

小燕子的耳朵尖红了一下。“谁、谁问你好不好看了。我是怕——怕给学士府丢脸。”

金琐低下头，嘴角弯着，没有接话。

马车在学士府门外等着。雨比早晨小了一些，从倾盆变成了淅沥，雨丝细细密密的，织成一张灰蒙蒙的帘。车夫穿着蓑衣坐在车辕上，蓑衣的棕须被雨洗得发亮。

尔泰站在门廊下，靛蓝色的袍子，袖口挽了一道，露出腕骨。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着几枝疏淡的竹子。雨从伞沿滑落，在他脚边碎成细细的水雾。

小燕子从门里跑出来，金琐在后面追着给她披披风。她跑得太快，披风还没系好就被风掀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她跑到尔泰面前，仰起脸。藕荷色的旗装衬得她的肤色格外白皙，领口那对银丝燕子被雨气濡湿了，翅膀上沾着细细的水珠。

“走吧。”

尔泰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微红的鼻尖，到她领口那对燕子，到她手腕上并排戴着的两根红绳。然后他把伞往她的方向倾了倾，伞面的阴影移过去，把她整个人笼住。

“披风系好。”

小燕子低头一看，披风的系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垂在胸前晃来晃去。她伸手去系，系了两下都没系上。手指被雨气濡湿了，带子滑溜溜的，怎么都打不成结。

尔泰把伞递给她。她愣了一下，接过来。伞柄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温热的，在雨天的凉意里格外清晰。

他低下头，修长的手指拈起那两根带子，绕了一圈，穿过，收紧。动作很轻很利落，像是做过无数次。系好的结不大不小，刚好贴在她锁骨下方。他的指尖在她领口的银丝燕子上停了一下——极轻极轻的一下，像是燕子掠过水面时翅膀点出的那一圈涟漪。

然后他接过伞。“走。”

他撑着伞走进雨里，小燕子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她低头看了看胸前的披风系带。结打得很紧，比她系的任何一个结都好看。她咬了咬嘴唇，快步跟上去，走进他的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