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紫薇的助攻

紫薇来找小燕子的那天，京城下了第一场霜。早晨小燕子推开窗户，看见紫藤花架的叶子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日光一照便化了，顺着叶脉淌下来，滴在青石板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伸手接了一滴，凉丝丝的，从指尖一首凉到手腕。玉镯贴着她的腕骨，温温的，把那点凉意熨暖了。

金琐在院子里喊：“二少夫人，大少夫人来了！”

小燕子从窗台上跳下来，趿着鞋跑到门口。紫薇正从月亮门走进来，怀里抱着一只锦盒，藕荷色的旗装外面罩了一件月白的斗篷，斗篷的边缘被霜气濡湿了，颜色深了一圈。她的脸颊被晨风吹得微微泛红，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刚从雪地里跑出来的小狐狸。

“紫薇！你怎么一大早就来了？”小燕子拉着她在廊下坐下，把自己的手炉塞进她手里。手炉是尔泰早晨出门前替她添的炭，赤铜的炉身上镂着喜鹊登梅，炭火烧得恰到好处，不烫手也不温吞。

紫薇把手炉拢在掌心里暖了暖，然后把锦盒放在她们之间的矮几上。锦盒是紫檀木的，盒面上刻着一枝梅花，刀法细密，花瓣的边缘都雕出了微微卷曲的弧度。锁扣是银的，做成梅枝的形状，枝头停着一只小小的喜鹊。

“这是什么？”小燕子伸手去摸那只喜鹊，指尖碰到银质的翅膀，凉丝丝的。

紫薇没有回答，只是把锦盒打开。盒子里躺着一沓信笺。不是宣纸，是上好的浣花笺，微微泛着淡青色，笺角印着一小片竹叶。信笺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红绳系着。红绳的颜色己经旧了，从正红褪成了绯色。

“这是尔泰写的。”紫薇的声音很轻很轻，“写了好多年。一封都没有寄出去。”

小燕子的手停在锦盒边缘。晨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一沓信笺上，把淡青色的笺面照得微微透明。她看见最上面那张信笺的背面洇着墨迹，不是字，是一片竹叶的形状。是他写完了字，把信笺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片竹叶。和帕子上绣的那片一模一样，和书房暗格里那些画纸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那根红绳。红绳在她指腹下微微发着烫，不是温度，是那些被压在信笺里的字，隔了那么久，还在往外渗着热度。

“紫薇，这些信……你从哪里找到的？”

紫薇把手炉往小燕子那边推了推。“尔康收拾书房的时候，在暗格最底层发现的。和那些画放在一起。”

小燕子把红绳解开。红绳在她指间松散开来，像一朵开败了的花。她拿起最上面那封信，展开。信笺在她手里微微发着抖，不知是晨风吹的，还是她的手在抖。

第一封信没有抬头。

“今日在漱芳斋，你翻墙出去追一只野猫。墙头的碎瓷片划破了你的手，你浑然不觉，举着那只猫在院子里跑了三圈。猫是橘色的，西只爪子雪白。你叫它‘小雪’，紫薇说这名字像人，你说猫也可以叫雪。后来猫跑了，你蹲在墙根下找了很久，裙摆上全是泥。我没有走过去。我在月亮门边站着。你站起来拍拍裙摆上的泥，转身跑进了屋里。你跑过月亮门的时候，离我只有一步。你的袖子擦过我的手背。你没有察觉。我把那只手背在身后，握了一整个下午。”

信尾没有落款，只画了一片竹叶。

小燕子把信笺贴在脸颊上。浣花笺凉凉的，竹叶的墨迹在岁月里渗成了淡淡的青。她闭上眼睛，看见他从月亮门边走进来的样子，靛蓝色的袍子，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前面某一处。她从他身边跑过去，袖子擦过他的手背——她不记得了。可他记得，记了好多年。记那只橘色的猫叫小雪，记她的裙摆上全是泥，记她从他身边跑过去时那一瞬间的触感。

她把信笺叠好放在膝上，拿起第二封信。第二封信比第一封厚一些，信笺折了三折，展开的时候笺面己经磨出了细细的纹路，像是被反复过。

“今日中秋。皇阿玛在御花园赐宴，你喝了三杯桂花酒。你坐在五阿哥旁边，隔着两张桌子，我看见你的脸一点一点红了。从耳垂红起，慢慢漫到脸颊，最后连鼻尖都红了。你举着酒杯跟班杰明碰杯，说‘洋鬼子，中秋快乐’。班杰明说他不叫洋鬼子，你说那叫你斑鸠。满桌的人都在笑。我也笑了。你没有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