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拍在石桌上的拓片,云忘忧盯着纸上那截剑柄的纹路。
线条繁复,尾端锋利,像某种扭曲着往上爬的藤蔓,硬生生绞断了原本中正平和的道家符文。
“穆无尘的净化纹。”
签灵在筒底冷哼了一声。
“这疯子连掩饰都懒得做。更命司丑字组,现在是他养的狗。”
“他们到哪了?”
云忘忧没有抬头。
“进长安城了。最多半个时辰,就能摸到第九巷。”
沈砚一把抓起拓片,塞进怀里,右手握住剑柄。
“带上那凡人,撤。丑字组全是甲级死士,我一个人挡不住。”
“他不在。”
云忘忧看着空荡荡的院门。
沈砚愣住,
“什么时候了还乱跑?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活靶子吗?”
“我会守在这里。”
云忘忧把腰间的签筒摆正,指尖抹掉桃木纹路上沾着的一点灰。
“你去巷口,布剑阵。不用硬扛,只做预警。只要阵响,我们就走。”
沈砚看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女道士,但她站在那里的姿态,像一根扎进地里的铁钉。
“半个时辰。”
沈砚转身,提剑出门。
“他不回来,我敲晕你也要带你走。”
云忘忧坐在石桌旁。
傍晚。
院门被推开了。
叶清宁跨过门槛。
他走了大半天,从东市走到西市,从繁华的大雁塔走到破败的曲江池。
他看着沿街卖糖葫芦的小贩为了两文钱和人争得面红耳赤,看着打铁的汉子光着膀子挥汗如雨。
那些人都在真真切切地活着。
而他,是被亲爹刻意生下来的路标,是被救命恩人随手按在地上的塞子。
他活着的每一口呼吸,都在替长安城底下的那个炸药桶计时。
他脸上没有暴怒,没有歇斯底里,只剩一口枯干的井。
他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了满满一瓢凉水,从头顶首首浇下去。
初秋的井水透骨凉。
水珠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滴进满是泥垢的衣领里。
灶房的厚棉布帘子被掀开了。
叶孟氏端着一个粗瓷大碗走出来。
她没有问他去了哪,没有问他为什么浑身是土。
碗被稳稳放在石桌上。
一碗熬得浓稠的白米粥,一碟切得细碎的腌萝卜,上面滴了两滴油亮的香油。
“洗了手就过来吃饭。”
叶孟氏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叶清宁走过去,坐下。
他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没动。
叶孟氏拉了条长凳,坐在他对面。
手里拿着那把破了一角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灶膛里还没熄灭的余火。
半个时辰过去。
粥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米皮。
叶孟氏站起来,端起那碗粥,走回灶房。
添柴,生火。
水汽重新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
一刻钟后,她把热好的粥重新端回石桌,放在叶清宁面前。
叶清宁还是没动。
他盯着那碟腌萝卜,眼神没有焦距。
夜风冷了。
粥又凉了。
叶孟氏什么都没说。
她再次端起碗,第三次走向灶房。
“娘。”
叶清宁开口了。
嗓子哑得像吞了一把粗砂纸。
叶孟氏停住脚。
“嗯。”
“我……”
他张了张嘴。
那句我活不过冬天了卡在喉咙里,怎么也滚不出来。
他想说爹骗了我们。
想说爹是个疯子的徒弟。
想说这院子底下,是个随时会把方圆五十丈炸平的怪物。
但他看着叶孟氏斑白的鬓角,看着她端着瓷碗那双粗糙且布满烫伤旧疤的手。
那是揉了十八年面团的手。
“饿了。”
叶清宁说。
叶孟氏转过身,走回来,把碗重重磕在他面前。
“吃。”
叶清宁拿起筷子。
夹了一块腌萝卜,连着半口温热的白粥,一股脑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
他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咸了。”
他说。
叶孟氏笑了。
她拿蒲扇敲了一下桌沿。
“你爹也嫌咸。嫌了十年,哪次不是碗底都舔得溜干净?”
“你爹那个人,嘴上没把门,心里藏得深。”
叶孟氏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院角那棵枯树的方向。
“他走那天,拉着我的手说,这辈子对不住我,下辈子还给我烤胡饼。”
她收回目光,看着叶清宁。
“做人呐,跟这腌萝卜一样。盐放多了,苦。盐放少了,酸。”
“怎么都是一辈子,嚼嚼咽下去,明天天一亮,还得支摊子。”
叶清宁没说话。
他端起那个粗瓷大碗,把脸埋进去,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粥。
筷子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把那碗粥,连同那些算计,背叛和倒计时,全部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云忘忧站在偏屋的窗后。
她看着石桌旁的母子。
签筒在腰间静静悬着,没有任何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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