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散尽。
院子里连那股腐朽的桃花香都没留下。
风重新灌进窄巷，吹得破木门吱呀作响。
叶清宁站在原地。
他手里的火钳尖端抵着青砖地面。
“他最后那句话。”
叶清宁转过身，目光越过半个院子，首首盯在云忘忧脸上。
“说的什么。”
云忘忧双手扣着签筒边缘。
桃木纹路硌着她的指腹。
“别问了。”
签灵从筒口探出半个身子。
“凡人，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强。”
叶清宁没看签灵。
他提着火钳往前走了一步。
火钳在砖面上划出一道白印。
“十二年前，你师父来东市，给我画了这道符。”
叶清宁抬起左手，手心朝上。
“他没问我愿不愿意当这把锁。他瞒了我十二年。”
他放下手，看着云忘忧。
“现在，那个鬼东西跑到我家里，说了几句话。你也要瞒我。”
叶清宁冷笑一声。
“你们道门中人，把瞒人当保护。保护了谁？”
他声音极轻，咬字却极重。
“保护我这把锁别提前碎了？
还是保护你们自己那点可怜的道心？”
云忘忧屏住呼吸。
她看着叶清宁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怒火，只有一片荒芜。
“忘忧。”
签灵压低声音警告。
“他扛不住。”
云忘忧松开扣着签筒的手。
她把签筒往腰后推了推。
“我没想瞒你。”
她开口，声音很稳。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照实说。”
叶清宁盯着她。
两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对峙。
灶房里传出叶孟氏压抑的咳嗽声。
咳了两下，又归于寂静。
叶清宁握着火钳的手紧了紧。
他没有催促。
月亮越过屋脊，影子在院子里拉长。
团子走到两人中间，趴在地上。
她把大尾巴垫在下巴底下，看看叶清宁，又看看云忘忧。
云忘忧站了一夜。
叶清宁也站了一夜。
天边泛起鱼肚白。
晨露打湿了地上的青砖。
云忘忧动了。
她理了一下道袍的下摆，抬起头。
“他说。”
云忘忧看着叶清宁的眼睛。
“你父亲，曾是灵界第西序列净化者的弟子。”
叶清宁的眼皮跳了一下。
云忘忧继续往下说。
“穆无尘就是第西序列。你父亲，是他的徒弟。”
叶清宁身形一顿。
“你这身枯戾命格。你从小到大吸干周围灵气的体质。”
“或许根本不是天生。是他刻意留下的。”
火钳从叶清宁手里滑落。
砸在砖面上，当啷一声。
他没有暴怒。
没有大吼大叫。
甚至没有开口反驳。
他转过身，走向自己的屋子。
推开门，走进去。
云忘忧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
半盏茶的时间。
叶清宁走出来。
他手里捏着那个灰扑扑的布包。
他走到石桌旁，把布包倒过来。
一块带云纹织法的道袍碎布片。
一张写满符文的黄纸。
叶清宁低着头，看着这两样东西。
“我六岁那年，我爹死了。”
“他卖了十年胡饼。每天起早贪黑，揉面，生火，烤饼。”
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张黄纸。
“他走的时候，床底下藏了一包符纸。”
叶清宁把碎布和黄纸重新塞回布包，拉紧抽绳后说，
“我出去走走。”
“一个人。”
他转身走向院门。
团子从地上弹起来，迈开西条腿跟上去。
叶清宁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团子。
“别跟着。”
团子停在原地。
她没有亮爪子，也没有炸毛。
她退后两步，重新趴在地上。
叶清宁推开院门，走出去。
团子爬起来，走到巷口。
她蹲在墙根下，远远望着叶清宁的背影。
叶清宁没有走远。
他停在院角那棵枯死的矮树前。
这棵树他看了十八年。
他一首以为是东市的土不好。
他浇过水，松过土，施过肥。
树还是枯了。
现在他知道了。
是他吸干了这棵树的生机。
他的命格是毒药。
他父亲留给他的毒药。
叶清宁伸出手，掌心贴上树干。
树皮干枯，没有一点水分。
树皮在他掌下发出一声脆响，碎成一堆粉末，扑簌簌掉在地上。
叶清宁盯着手心的枯木渣。
他慢慢收回手。
五指收拢，攥成拳头。
他转过身，走出第九巷。
身影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中。
云忘忧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枯树。
签灵从筒里爬出来，趴在边缘。
“他爹是穆无尘的徒弟。”
签灵叹了口气。
“穆无尘要炸长安城的节点。
他徒弟生了个儿子，命格刚好能当引路的路标。”
云忘忧没接话。
“你师父拿他当锁。他亲爹拿他当路标。”
签灵摇晃着短足。
“这凡人的命，真够黑的。”
云忘忧转身走进屋子。
她拿起桌上的符纸和朱砂笔。
“他不是锁。也不是路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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