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杰明住进学士府的第二天，小燕子就发现了一件怪事。
她爱吃的桂花糕不见了。
早膳的桌子上摆着红豆糕、绿豆糕、芝麻糕、枣泥糕，满满当当一桌子，红的绿的白的紫的，唯独没有桂花糕。小燕子拿着筷子在桌上巡视了一圈，又从左到右巡视了第二圈，筷子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金琐，我的桂花糕呢？”
金琐正在旁边布菜，闻言手一顿，目光不自觉地往门外飘了一下。那一下飘得极快，像一只受惊的雀儿，还没来得及看清方向就收了回来。
“回二少夫人，今儿厨房没做。”
小燕子放下筷子。她虽然大大咧咧，但在吃这件事上，嗅觉比猎犬还灵。桂花糕是学士府的常备点心，厨房的老王头知道她爱吃，隔三差五就做一屉。昨天还端了一盘来，怎么今天就“没做”了？
“那昨天剩的呢？”
“昨儿……昨儿二爷说，剩的点心不新鲜了，让撤了。”
小燕子的眉毛竖了起来。
又是福尔泰。
她没有立刻发作。自从上次在书房里握了手，她觉得自己和尔泰之间好像多了一层什么东西——薄薄的，透明的，像晨光里的一层霜，看着有，伸手去碰又没了。这层东西让她在面对他的时候，比以前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以前她冲他嚷嚷是天经地义，现在嚷嚷完了，心里会多出一种从前没有过的滋味，像是糖葫芦吃到最后一颗，甜里带着一丝丝酸。
但这不代表他可以动她的桂花糕。
她风卷残云地吃完早膳，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气势汹汹地往书房走。穿过回廊的时候，正好撞见班杰明从天井那边过来，手里拿着画架，大概是要去后花园写生。
“小燕子！你去哪儿？”
“找人算账！”
班杰明看着她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一样冲过去，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落了下来。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鹅黄色的裙摆被风掀起来一角，像一片被卷走的银杏叶。花盆底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渐行渐远，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画架，继续往后花园走了。步子比方才慢了一些。
小燕子冲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她深吸一口气，正要一掌推开门——
门从里面开了。
尔泰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青花瓷碗。碗里盛着桂花酒酿圆子，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桂花的甜香混着酒酿的微酸，在晨光里慢慢散开。圆子搓得小小的，拇指盖大小，一颗一颗浮在淡米色的汤里，像一窝刚出生的月亮。
小燕子的气势顿时被这碗圆子浇灭了一半。可她小燕子是什么人？江湖儿女！不能被一碗圆子收买！
“福尔泰！我的桂花糕呢？”
尔泰看了她一眼，端着碗转身走回书案前。他把碗放在案角——她平时来书房最喜欢坐的那个位置旁边，然后坐下，翻开公文。
“厨房没做。”
“你骗人！金琐说是你让撤的！”
尔泰翻公文的手顿了一下。很轻，轻得像书页被风吹起一角又落回去。
“昨天的，不新鲜了。”
“那今天的呢？”
“没做。”
“为什么没做？”
尔泰抬起眼睛，看着她。晨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他眼底落了一层薄薄的光。那层光底下，有一抹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冷淡，不是温柔，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被刻意压得很平的什么。
“不想做。”
小燕子被他这三个字噎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凭什么不想做，又觉得这话问出去好像哪里不对。桂花糕是厨房做的，又不是他做的，他有什么想不想的？
“那我想吃怎么办？”
尔泰低下头，笔尖落在公文上。
“有红豆糕。”
“我不爱吃红豆糕！”
“有绿豆糕。”
“我也不爱！”
“有芝麻糕，枣泥糕，芸豆卷，豌豆黄。”他一口气报了西五样，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公文里的条款，念完之后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厨房都有。”
小燕子盯着他低垂的眉眼。他看公文的样子很专注，笔尖在纸上游走，从容得像闲庭信步。可她的首觉告诉她——他是装的。一个人真正的专注，肩膀是松的，呼吸是绵长的。他的肩膀微微绷着，脊背挺得太首了，握笔的手指也比平时多用了一分力。那支笔他握了无数回，她看过他握笔的样子，拇指和食指捻着笔管，中指微微托着，手腕悬空，力从腕发。此刻他的手腕落在桌面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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