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二逃

小燕子决定去白云观，是因为那根红绳。

自从那天早晨在月亮门门槛上发现那朵紫藤花和红绳之后，她整个人就变得不对劲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饭照吃，觉照睡，秋千照晃，连晨读课上跟小蚊子抬杠的劲头都没减。可紫薇看出来了。那天下午紫薇来西跨院送新绣的帕子，小燕子坐在秋千上，手里攥着那根红绳——尔泰后来把那根红绳给了她，说“你自己的东西，自己收好”。她没有戴在手上，只是攥着。平安结的纹路硌着她的掌心，那片碎玉冰凉地贴在她虎口上。

“小燕子。”紫薇在她身边坐下，秋千微微晃动了一下。

“嗯？”

“你在想什么？”

小燕子把红绳举起来，对着日光。碎玉在光里变成半透明的颜色，边缘的断口处折射出细碎的、冰冷的光。裂纹在日光下更清晰了，从边缘一首延伸到中心，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紫薇，你说这根红绳，为什么跟我戴的那根一模一样？编法一样，颜色一样，连平安结的打法都一样。”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秋千架上落下来的紫藤花瓣，“我那根是我娘留给我的。这一根呢？”

紫薇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轻轻覆在小燕子握着红绳的手上。紫薇的手很软，带着一点点凉意，像三月清晨的露水。

“我想去白云观。”小燕子忽然说。

“白云观？”

“我小时候在白云观住过一阵子。老道长收养我之前，我在另一个尼姑庵里待过。”小燕子的目光落在那片碎玉上，声音低下去，“那根红绳，就是那个师太给我的。她说是我娘留下的。可她没有告诉我，我娘是谁。我那时候太小了，什么都不记得。”

紫薇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

“我想去问问老道长。也许他知道什么。”小燕子转过头，看着紫薇，“也许他知道，这另一根红绳，是谁的。”

紫薇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哭，没有慌，只有一种被压了很久很久、终于决定不再压着的倔强。

“好。”紫薇说，“我陪你去。”

“不用。”小燕子站起来，把红绳收进袖子里，“斑鸠陪我去。他正好要去城外写生，说白云观后山的竹子长得正好。”

紫薇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班杰明是第二天一早来接小燕子的。他换了一身便于出行的短褐，蓝灰色的粗布料子，袖口收紧，腰间系着皮带，画架背在肩上。金发用一根深色的发带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被日光晒成麦色的脖颈。那身打扮不像宫廷画师，倒像是个走江湖的西洋艺人。小燕子从月亮门跑出来的时候，他正在整理马鞍。两匹马，一匹是他从避暑山庄骑回来的栗色马，另一匹是学士府的马倌替她备的枣红马。

“走吧！”小燕子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得像一只燕子。在学士府关了这些日子，她翻墙的本事没处使，上马的功夫倒是半点没生疏。裙摆被风吹起来，露出一小截鹿皮小靴的靴筒。

班杰明看着她上马的动作，笑了一下。他翻身上马的动作也很利落，画架在背上颠了一下，他伸手扶稳。两匹马一前一后出了学士府的侧门，马蹄铁掌磕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惊起了檐下一只打盹的灰雀。

他们没有看见——书房的窗边，一个人影站了很久。靛蓝色的袍子，手里握着一卷没有翻开的书。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面容完全笼在阴影里。只有按在书脊上的那几根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他看着两匹马消失在巷口，马蹄声渐远，被街市的喧嚣吞没。书卷在他手里被攥得微微变了形，封面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指印。

白云观在京郊，出城之后沿着官道往西走，大约半个时辰的路程。官道两旁的麦田己经泛了黄，风一吹就涌起一层一层的金浪。有农人在田里弯腰劳作，草帽在麦浪间时隐时现。小燕子骑在马上，风吹得她的鬓发漫天飞舞，鹅黄色的旗装被风灌满，像一面小小的旗。她忽然觉得心里松快了许多——这些日子在学士府，虽然尔泰对她好，紫薇对她好，金琐小蚊子他们变着法儿地逗她开心，可她总觉得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裹着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一件太合身的衣裳，合身到她有时候会忘记自己还穿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