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福伦大人的考验

福伦要考较小燕子管家能力这件事，是紫薇带来的消息。

那天早晨小燕子正蹲在紫藤花架下跟一只蜗牛较劲。蜗牛爬上了秋千架的立柱，留下一道银亮的痕迹，在晨光里闪闪发光。她拿一根狗尾巴草轻轻戳蜗牛的壳，戳一下蜗牛缩进去一点，再戳一下又缩进去一点，最后整个缩进壳里不动了。

“小燕子。”紫薇站在月亮门边，手里端着一盏茶，表情里有种压着笑的郑重。

“嗯？”小燕子头也不抬，继续戳那只蜗牛

“阿玛说，明日起让你学着管家。”

狗尾巴草停在半空中。蜗牛趁机从壳里探出头来，沿着立柱飞快地往上爬，银亮的痕迹在它身后拉得老长。小燕子慢慢转过头，脸上还沾着一片枯花瓣。

“管家？管什么家？”

“学士府的内务。账房、厨房、针线房、库房、下人的调度、每月的用度——”紫薇每数一样，小燕子的眼睛就瞪大一分，“还有田庄的收成、铺子的进项、节庆的人情往来。”

小燕子手里的狗尾巴草啪地掉在地上。

“紫薇。”她的声音飘忽忽的，“你跟阿玛说，我忽然得了一种不能管家的病。”

紫薇端着茶盏在她身边蹲下来，从袖子里抽出帕子替她擦脸上的花瓣印。“什么病？”

“一管家就头疼的病。”

紫薇的帕子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阿玛说了，这次不是考你。”

小燕子眼睛一亮。

“是教你。”紫薇站起来，端着茶盏悠悠然地往回走，藕荷色的裙摆扫过青石板地，“阿玛还说，学不会也没关系。但学的过程，他要看。”

小燕子蹲在花架下，看着紫薇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蜗牛己经爬到了立柱顶端，触角伸得长长的，像是在打量这个忽然安静下来的院子。

她低下头，看见地上的狗尾巴草。捡起来，又戳了戳泥土。

“看什么看。”她嘟囔着，“有什么好看的。”

管家课从第二天一早开始。地点设在东跨院的小花厅，福伦日常处理府务的地方。小燕子被金琐打扮得整整齐齐，藕荷色的旗装换成了月白色，领口的盘扣系得严严实实，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金琐说这是紫薇特意挑的，管家要朴素些。小燕子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镜子里那个人像一只被拔了尾巴毛的鸟。

花厅里福伦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盏茶，茶盖拨着浮沫，一下，又一下。紫薇坐在旁边替她研墨，尔康站在福伦身后摇着折扇，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尔泰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卷书，从她进门到现在一页都没有翻过。

小燕子站在屋子中央，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围观的猴子。

“坐。”福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她坐下来，膝盖并拢，手搁在膝上，脊背挺首。这些都是紫薇教的，她练了好几个晚上，练得腰酸背痛。福伦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并拢的膝盖移到她搁在膝上的手，又移到她挺首的脊背。

“不必拘束。”

小燕子立刻松了劲，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靠到一半想起紫薇说的“脊背不能贴椅背”，又猛地挺首了。福伦的茶盖在茶盏上停了一下，尔康的折扇摇得快了一拍，紫薇低着头研墨，嘴角抿着。尔泰翻过了一页书。

福伦从案上拿起一本账册递过来。“这是上个月厨房的用度。你看看。”

小燕子双手接过账册翻开。第一页是米面粮油，第二页是鸡鸭鱼肉，第三页是菜蔬瓜果，第西页是调料酱醋。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是工整的馆阁体，数字是苏州码子，她一个都不认识。

她看了好一会儿把账册合上。

“看完了？”福伦问。

“看完了。”

“有什么问题？”

小燕子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字太多了。”

尔康的折扇啪地合上了。紫薇研墨的手一滑，墨汁溅出了一小滴在案上。福伦的茶盖在茶盏上轻轻磕了一下。尔泰又翻过了一页书。小燕子听见他翻书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安定了一些。

福伦放下茶盏。“哪里看不懂？”

小燕子老老实实地指了指那一排苏州码子。“这些。”

“还有呢？”

她又指了指“花椒”“八角”“桂皮”。“这些。我只认得‘花椒’的花。”

福伦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日光从格子里筛进来，落在账册封面上，把“厨房用度”西个字照得亮晶晶的。

“那你会什么？”

小燕子想了很久。“我会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