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皇后的连环计（一）

一、玉镯

皇后的赏赐是中秋节前三日送到学士府的。彼时小燕子正趴在书房的桌案上练字，尔泰坐在旁边看公文，两个人隔着一只茶盏的距离，各做各的事，偶尔膝盖在桌下碰一下又各自移开，像两只并排停在同一根枝头的燕子，风一吹翅膀挨着翅膀，谁也不飞走。

金琐捧着锦盒进来的时候，小燕子的笔正停在“福”字的最后一点上。“二少夫人，皇后娘娘差人送了中秋节的赏赐来。”金琐把锦盒放在桌上，朱红色的漆面，描金的牡丹，锁扣是珊瑚珠子缀成的。小燕子放下笔打开锦盒，尔泰的目光从公文上移过来落在她手上。

盒子里是一只玉镯。羊脂白玉，通体温润，没有一丝杂质，在日光里泛着微微的荧光，像一汪被凝固了的月光。镯身上刻着一圈极细极细的缠枝莲纹，刀法精妙，花瓣的边缘都雕出了微微卷曲的弧度。

小燕子把玉镯拿起来对着日光看了看。“真好看。”她说着就要往手腕上套。

“等等。”尔泰的声音不高，却让小燕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从她手里接过玉镯，在日光下慢慢转了一圈。缠枝莲纹在他指间流转，刀痕深处似乎有一抹极淡极淡的青色。不是玉本身的颜色——是沁进去的。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把玉镯放回锦盒里，合上盖子。

“收起来。”

“为什么？不好看吗？”

“好看。”他把锦盒递给金琐，“收进库房。”

小燕子看着金琐捧走锦盒，心里痒痒的。那么好看的镯子，为什么要收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手腕，两只手腕上只有那两根红绳。左手的乳牙，右手的碎玉，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她倒也不是真的想要那镯子，只是觉得皇后送的东西收进库房，万一哪天皇后问起来，她拿什么交代？

尔泰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皇后若问，说是我收的。”

小燕子哦了一声，重新拿起笔。写了两笔又停下来。“福尔泰，那镯子是不是有问题？”

尔泰翻过一页公文，目光落在纸页上，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镯子没有问题。”

小燕子松了一口气。

“送镯子的人有问题。”

她的笔尖在宣纸上停住了，墨迹洇开一小团，把“福”字的最后一点吞成了一个胖胖的圆点。

中秋宴设在坤宁宫。

小燕子穿着紫薇亲手缝的新旗装，鹅黄的底子，袖口绣着银丝的桂花瓣，领口的盘扣是一对展翅的燕子。金琐给她梳了一个缕鹿髻，髻心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绒花是桂花的样子，金黄的花瓣簇在一起，远看像一轮小小的月亮。她站在铜镜前照了照，觉得镜子里那个人像一只被精心打扮过的燕子，好看是好看，就是飞不动了。

尔泰从身后走过来，铜镜里映出他的影子。石青色的吉服，腰系素金版带，朝冠上的东珠在镜中折射出细碎的光点。他的目光在镜中与她的目光碰了一下，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一只玉镯。羊脂白玉，通体温润，刻着一圈极细极细的缠枝莲纹。和皇后赏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只除了刀痕深处那一抹青——这只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汪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过的月光。

小燕子愣住了。“这是……”

“戴上。”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却不容置疑。小燕子接过来套在手腕上。玉镯贴着她的腕骨，温温凉凉的，和那两根红绳并排戴着，红白相映。她举起手腕对着铜镜看了看，玉镯在镜中泛着温润的光，衬得她的腕子格外细白。

“福尔泰。”

“嗯。”

“你是不是怕我在皇后面前没首饰戴，给你丢脸？”

尔泰替她理了理领口那对燕子的翅膀。指尖拂过银丝绣线，动作很轻很轻，轻得像燕子掠过水面时翅膀点出的那一圈涟漪。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收回手，目光从她腕间的玉镯移到她脸上。铜镜里他的眼睛深得像一口井，井水被中秋的月光映着，亮而沉。

“你戴我送的。”

小燕子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然后像一只被松开了线的风筝，猛地升上去。她低下头拨了拨腕间的玉镯，镯子在她腕上轻轻转动，缠枝莲纹一圈一圈地流转。这是什么时候准备的？皇后赏赐之前，还是之后？他找了多久，才找到一只和皇后赏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的镯子？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腕上这温温凉凉的感觉，比什么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