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她的第一次主动

小燕子决定学做点心这件事，起源于一句无心的话。那天午后她窝在书房的榻上翻一本从紫薇那里借来的食谱，食谱是手抄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道点心旁边都注着详细的用料和火候。她翻到“桂花糕”那一页停下来，桂花的画法是干制的，用糖渍了，和糯米粉一道蒸，蒸出来金黄雪白相间，光是看图就觉得甜。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尔泰给她端过无数次桂花糕、桂花酒酿圆子、松子糖、核桃酪。他记得她爱吃的每一样东西，雨天给她买糖葫芦，早晨给她端桂花酪，连豆浆都让人多放一勺糖。可她从来不知道他爱吃什么。她问过金琐，金琐想了很久，摇摇头。问过紫薇，紫薇也摇头。问过尔康，尔康的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说“他这个人，你给他什么他吃什么，从不挑。”

从不挑的意思不是什么都爱吃，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爱吃什么。

小燕子把食谱合上，从榻上跳下来。她要去厨房。

金琐正在廊下择菜，看见二少夫人一阵风似的从书房里卷出来，裙摆扫过青石板地，首奔厨房的方向。她赶紧放下菜篮子追上去。

“二少夫人！您去厨房做什么？”

“学做点心！”小燕子的声音从回廊拐角飘过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气势。

厨房里，老王头正在剁肉馅。菜刀在砧板上一起一落，节奏分明。他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光头圆脸，围裙上沾着油渍，一双手又大又厚，指节粗得像姜块。他看见二少夫人冲进来，菜刀停在半空中。

“二少夫人？您怎么来了？”

小燕子站在厨房门口，目光在满屋的锅碗瓢盆间扫了一圈。灶台上蹲着几只大小不一的铁锅，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炒勺漏勺，案板上摆着切了一半的菜蔬，角落里堆着米面粮油。这些东西她每天吃，却从没仔细看过。

“王大叔，你教我做个点心。最简单的。”

老王头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二少夫人想做什么？”

小燕子想起食谱上那页桂花糕。可她不想做桂花糕——那是他端给她的，不是她做给他的。

“做……做他爱吃的。”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被灶台上的滚水声盖住了大半。

老王头没有听清，金琐听清了。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小燕子的侧脸，嘴角弯了一下，悄悄退了出去。

老王头最终决定教她做核桃酪。这道点心用料简单——核桃仁、红枣、糯米。把核桃仁去皮，红枣去核，和泡软的糯米一道磨成浆，加冰糖熬煮，熬到浓稠适中，盛出来撒几粒松子。不难，老王头说，厨房里刚好有现成的核桃和红枣，糯米早晨就泡上了。

小燕子系上围裙，挽起袖子，深吸一口气。第一颗核桃在她手里碎成了好几瓣，仁和壳混在一起，她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捡。第二颗她用刀背拍，力道太大，核桃首接飞出去弹在墙上又落进面粉缸里，溅起一小团白雾。第三颗她学乖了，把核桃放在案板上用掌心压住，拿刀背轻轻敲。敲了三下，壳裂开了，仁是完整的。她把那颗完整的核桃仁举起来对着日光看了看，核桃仁在她指间泛着淡淡的象牙白，纹路细密，像一颗小小的脑仁。

“王大叔！你看！完整的！”

老王头正在旁边剁肉馅，探头看了一眼。“不错。再剥二十颗。”

小燕子剥完了二十颗核桃。手指被核桃壳的尖角扎了好几下，指腹上多了几道细细的红痕。她没有吭声，把剥好的核桃仁码在盘子里，一颗一颗摆得整整齐齐。红枣去核倒是容易，拿小刀在枣身上划一道，掰开，把枣核挖出来。她挖得很认真，每一颗红枣都被她掰成两半，枣核干干净净地剔出来。红枣的汁液染红了她的指尖，黏黏的，甜甜的。

磨浆是最难的。石磨不大，一只手就能摇动，但要把核桃仁、红枣、糯米磨成细腻的浆液，需要耐心。她蹲在石磨边，一勺一勺地往磨眼里加料，一只手摇着磨盘。磨盘转得很慢，乳白色的浆液从磨缝里慢慢渗出来，沿着石槽流进碗里。她的手臂开始发酸，摇磨的速度越来越慢，磨盘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浆液在碗里积了浅浅一层，核桃的香、红枣的甜、糯米的醇混在一起，是一种她从未闻过的味道。不是桂花酪那种清甜，是更浓更厚的甜，像秋天的阳光被熬成了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