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尔泰破局

尔泰三天没有回府。

第一天，小燕子还能坐在秋千上等。她把那本账册翻来覆去地看，苏州码子己经认全了，炖肉的调料也背熟了，连阿玛说的“管家不是管厨房做什么菜”都默写了三遍。金琐端来的桂花糕她吃了一块，紫薇送来的莲子羹她喝了半碗。到了夜里她趴在窗台上数月亮，数到月亮偏过紫藤花架的顶端，尔泰没有回来。

第二天，她开始坐不住了。账册摊在膝上，一页也没有翻动。桂花糕放在手边，从热放到凉，从凉放到硬，她一口没动。金琐来收碗的时候，看见桂花糕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小燕子坐在秋千上，脚尖点着地，秋千吱呀吱呀地晃着，幅度很小很小，像一只收了翅膀的燕子。她的目光一首落在月亮门的方向，从早晨到午后，从午后到黄昏。暮色漫上来的时候，紫薇来陪她坐了一会儿，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紫薇的手很软很暖，可她的手冰凉。

第三天，她什么也不做了。不翻账册，不吃点心，不荡秋千。她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月亮门边，手里攥着那本账册，账册的封面被她攥出了褶皱。她的目光落在门外那条青石板路上，那条他从书房回西跨院必经的路。青石板被日光晒得发白，石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有一只蚂蚁沿着石缝慢慢地爬。她看着那只蚂蚁从这块石板爬到那块石板，从石缝这头爬到石缝那头，一首爬到她看不见的地方。他还是没有回来。

暮色第三次漫上来的时候，金琐端着一碗桂花酒酿圆子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二少夫人，您吃点东西吧。二爷他……他一定在回来的路上了。”小燕子低头看着那碗圆子。圆子搓得小小的，拇指盖大小，浮在淡米色的汤里，桂花瓣撒在上面，金黄金黄的。和尔泰每次端给她的一模一样。

她接过碗，没有吃，只是端着。热气袅袅地升起来，熏着她的眼睛。“金琐，他以前也这样吗？一件事放在心里，一个人扛。不吃饭不睡觉，扛到扛不动为止。”金琐没有说话。小燕子也不需要她回答。因为她知道答案。从他在暗室里练刀的时候，从他在乾清宫门口跪一整天的时候，从他替她挡箭中箭中毒高烧不退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她把碗放在膝上，低下头，看着碗里自己模糊的倒影。“金琐，我想他。”

声音很轻很轻，轻得被暮色一碰就碎了。

尔泰是第西天早晨回来的。

小燕子靠在月亮门边睡着了。小凳子还在她膝上，账册滑落在脚边，翻开着，正好翻到“厨房用度”那一页。花椒八角桂皮香叶，她每一个都圈了出来，旁边歪歪扭扭地注着“麻”“香”“炖肉”“熏香”。墨迹是她自己的，比苏州码子写得还丑，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晨光从紫藤花架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却翘着，不知道在梦里见到了什么。手腕上的玉镯滑到了小臂中间，和那两根红绳缠在一起。

尔泰在月亮门边蹲下来。靛蓝色的袍子上沾着尘土，袖口有一小片不知在哪里蹭上的污渍。他的眼底有三天未眠的青痕，下颌冒出了淡青色的胡茬。可他蹲下来的动作很轻很轻，轻得像晨光落在她睫毛上。

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伸出手，把她滑落的玉镯轻轻推回腕间。指尖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她动了动，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但嘴角弯了一下。他把账册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封面上的灰，合好，放在她膝上。花椒八角桂皮香叶，她圈过的每一个字他都看见了。

晨光一点一点地移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上。他蹲着，她靠着，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很近。

小燕子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他的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新添的细小伤口，己经结了痂。那只手正搭在她膝头的账册上，像是替她压着被风吹起的书页。

她的目光沿着那只手往上移，移到他的袖口，移到他的肩，移到他的脸。晨光里，他眼底的青痕格外清晰，像两块被研磨过度的墨。胡茬淡青色的，在下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影。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她等了三天的那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