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约法三章作废

小燕子撕掉约法三章的那个早晨，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是从半夜开始落的，到天亮时分己经积了薄薄一层，把紫藤花架的枯枝染成银白。小燕子推开窗户的时候，一股冷风裹着雪粒扑进来，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伸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花在她掌心里停了不到一息就化了，留下一小点水渍，亮晶晶的。院子里的青石板地被雪覆了一层，像铺了一面素白的缎子。秋千架上积了雪，被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木纹。

她披着斗篷穿过回廊往书房走。斗篷是紫薇新替她缝的，月白色的缎面，帽兜上镶着一圈白狐毛，风一吹就毛茸茸地拂着她的脸颊。她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尔泰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一沓公文。晨光从窗棂里漫进来，落在他靛蓝色的袍子上，把他袖口那一片墨渍照得清清楚楚。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正正地落在她脸上。她从袖中取出那张纸。

约法三章。纸面己经有些皱了，边缘微微卷起，折痕处磨出了细细的毛边——是这些日子被她翻来覆去看出来的。上面用工整的馆阁体写着三条规矩：不许翻墙，不许闯祸，不许半夜偷溜。右下角签着他的名字，“福尔泰”三个字，笔画端正，收锋内敛。旁边是她歪歪扭扭的签名，“小燕子”三个字，笔画飞扬，像是随时会从纸上飞起来。

她走到书案前，把那张纸铺在桌上。晨光落在纸面上，把“不许翻墙”西个字照得清清楚楚。

“福尔泰。”

“嗯。”

“这个约法三章，我要作废。”

尔泰放下笔看着她。晨光在她的眼睛里落了细细的光点，她的鼻尖被风吹得微微泛红，帽兜上的白狐毛沾了几片雪花，正在慢慢融化。

“为什么？”

小燕子伸出手，把那张纸拿起来。“第一条，不许翻墙。”她的手指按在“翻墙”两个字上，“你那时候在墙下等我，手里拿着糖葫芦。你说‘下次翻墙记得换双鞋，你的绣花鞋太响了’。你没有拦我，你只是站在墙下等。”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朝上，“这一条，早就作废了。”

她又把纸翻回来，手指移到第二行。“第二条，不许闯祸。我闯了祸，你从来没有骂过我。皇后赏的镯子你替我挡了，容嬷嬷设的局你替我破了，老佛爷的鸿门宴你替我扛了。”她的声音轻下去，“你替我收拾了那么多烂摊子，一次都没有骂过我。这一条，也作废了。”

她的手指移到第三行。“第三条，不许半夜偷溜。我半夜溜去后花园捉鬼，你站在暗室里练刀。我溜去厨房偷吃桂花糕，你端着桂花酒酿圆子在门口等我。”她抬起头看着他，“你从来没有拦过我偷溜。你只是在我偷溜的路上，等我。这一条，也作废了。”

她双手捏住纸的两边，嘶啦一声——纸从中间裂开了。她把两半叠在一起，又撕了一下。嘶啦。西半。再叠，再撕。纸片在她指间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小把碎屑。晨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她掌心里那捧碎屑上，“不许翻墙”“不许闯祸”“不许半夜偷溜”的字迹碎成了再也拼不拢的笔画。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裹着雪粒扑进来，把她掌心里那捧碎屑卷起来，纷纷扬扬地散进雪里。碎纸屑和雪花混在一起，在风里打着旋儿，越过紫藤花架的枯枝，越过秋千架上的积雪，散进了茫茫的雪幕里。

她转过身，背靠着窗台。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金里。

“福尔泰，约法三章作废了。我要立新的规矩。”

尔泰从书案前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晨光在他们之间织成一道光的帘幕，雪从她身后的窗户飘进来落在他肩头，他浑然不觉。

“什么规矩。”

小燕子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条，以后不许偷偷对我好。要让我知道。”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条，以后不许一个人扛。你的刀可以练，画可以画，信可以写，箭可以挡，但你要让我知道。你扛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我扛不动，但可以帮你扶着。”

她竖起第三根手指，忽然顿住了。晨光在她的眼睛里微微晃动，雪落在她肩头落在他肩头，落在他们之间短短的距离里。她的手指竖在那里，迟迟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