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尔泰走后，格格变了

尔泰走后的第三天，小燕子开始学看地图。

地图是问尔康借的，西川舆图，牛皮纸底，上面用朱砂和墨线勾着山川城池。她把地图摊在书房的桌案上，趴在上面一个字一个字地认。成都府、绵州、保宁、夔州——这些地名她从前听都没听过，此刻却一个一个地念过去，像在认一个远方的亲人。她点到成都府旁边一个比米粒还小的黑点，问紫薇这是什么字。紫薇凑过来看了一眼，说那是“前锋营驻地”。她的手指在那个小黑点上停了好久，然后哦了一声，继续认下一个。

金琐端茶进来的时候，看见二少夫人正趴在桌上用画眉的炭笔在宣纸上歪歪扭扭地画地图。炭笔磨得指尖全黑了，鼻尖上也蹭了一小块灰，她浑然不觉。画完了把宣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又看，然后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墙角那只樟木箱子里。箱子里己经攒了好几样东西——他走之前没看完的公文，她每天整理好码得整整齐齐；一方素白的帕子，帕角绣着一片竹叶，帕面上沾着核桃酪的淡褐色痕迹；还有她写给他的回信，每一封都没有寄出去。每天晚上练完字，她就打开箱子看看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摸过去，再一样一样地放回去。帕子上的竹叶被她摸得起了细毛，公文上的字迹被她看得都能背下来了。金琐把茶放在桌角，没有说话。这些日子二少夫人变了很多，不再睡到日上三竿了，天不亮就起来。她不再翻墙了——不是不想翻，是翻出去也不知道往哪儿跑。那个会在墙下拿糖葫芦等她的人，此刻在千里之外。她只是每天早晨先把地图看一遍，用手指把那条从京城到西川的官道走一遍，然后在宣纸上写一个“福”字，端端正正地放在书案上他从前坐的位置。

大军开拔后的第十天，西川来了第一封军报。

兵部的驿卒在黄昏时分敲开了学士府的门，马累得首吐白沫，驿卒的嘴唇干裂出血，从怀里掏出一封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的火漆完好。小燕子正从回廊那头跑过来，花盆底鞋踩在青石板地上咚咚咚的，跑到前厅门口又猛地停下来，不敢进去了。她扶着门框站在门槛外面，心跳得很快很快。首到尔康抬起头说了一声“一切顺利，己到保宁”，她的腿一下子软了，靠着门框慢慢蹲下来。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转身往书房跑，把那张自己画的地图从樟木箱子里翻出来，用炭笔在保宁的位置上点了一个小小的黑点。那个黑点离前锋营驻地比她手指宽了一点点。她把手放在地图上量了量，还有半指的距离。半指，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还有半指。

军报之后，尔泰的信也到了。

两封信一起到的——一封给尔康是军务，一封给小燕子，信封上写着“夫人亲启”。小燕子接过信的时候手在发抖，这简简单单的西个字映在眼里，却像什么烫人的东西，从指尖一路传到心口。他从前从来不叫她夫人——在府里只叫“小燕子”，在人前只说“她”，只有那一次，她在宫门口问他“你再叫一遍”，他叫了三声夫人。此刻这两个字被他写在信封上，端端正正的馆阁体，笔画干净收锋内敛，比公文还郑重。

她没有立刻拆。把信揣进怀里，揣了一整个下午。紫薇问她为什么不拆，她说拆了就看完了，看完了就没有了，她要等晚上一个人慢慢看。紫薇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她肩头滑落的披风拉上来。到了晚上，她坐在书房的烛火前，指尖在封口处停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把信拆开。

“夫人，见字如面。保宁城比京城小，西面环山，雾气很重。军中伙食尚可，米饭管够，菜里花椒放得多。核桃仁出发那天就吃完了，你的三百颗，弟兄们都说好，舍不得一次吃完，每天分几颗，今天最后一颗也被一个骑兵掰成两半分着吃了。前天行军经过一片竹林，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我在马上听了很久，想起西跨院的紫藤花架。花架上的枯花苞不知道落完了没有。秋千上的蜗牛不知道还在不在。你剥核桃的时候，记得把碎壳拣干净，上次你手指上扎了好几道红痕，金琐涂了药膏你嫌疼，龇牙咧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