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千里寻夫路

出京的第三天，小燕子遇到了第一场雨。不是京城那种细细密密的秋雨，是川陕道上那种说来就来的暴雨。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从天上砸下来，打在官道的黄土上溅起一片泥泞。枣红马被雨打得首打响鼻，她翻身下马牵着马往前走，鹿皮小靴踩在泥里出又陷进去。雨幕把天地连成白茫茫一片，官道两旁的杨树被风吹弯了腰，枯枝在风里发出尖锐的呼啸。

她找了间废弃的破庙避雨。庙门只剩半扇，门槛上长满了青苔，殿里的佛像歪在一边，佛头上积着厚厚的灰。她把马拴在廊柱上，从行囊里翻出小凳子塞给她的火镰，蹲在墙角打了半天火星，终于点着一小堆枯枝。火光照亮了半边破败的殿壁，壁上的彩绘早己褪得看不清颜色，只剩下一双模糊的佛眼慈悲地垂视着。她把湿透的斗篷解下来搭在膝上烤着，从行囊里摸出干粮——小蚊子给的面饼，在雨里泡软了一半，她撕下一块塞进嘴里慢慢地嚼。

她不是第一次一个人走远路。从前跟柳青柳红跑江湖的时候，也走过夜路也遇过大雨。可那时候身边有人，柳青会在前面开路，柳红会在后面护着她，三个人说说笑笑再长的路也不觉得远。此刻破庙里只有她一个人和一堆将灭未灭的火，雨声把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吞没了。她把地图从怀里取出来展开——这张手绘的地图己经被水汽濡湿了，保定的字样有些模糊，她用指尖沿着官道往下划，划到太原的位置停住了。还有好远好远。

她把地图折好放回怀里，伸手摸了摸贴在胸口的锦囊。他还在。

雨停了天也黑了。她没有继续赶路，把斗篷铺在干燥的墙角蜷缩着躺下来。月光从破庙的屋顶漏下来，落了一地碎银。她闭着眼睛想起学士府的紫藤花架，想起秋千在暮色里吱呀吱呀地晃，想起他端着青花瓷碗穿过回廊，靛蓝色的袍子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她把锦囊贴在心口，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像他每次握她手时脉搏的节奏。她就这样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睡着了。

第五天她到了保定。没有进城，在城外的茶棚里歇脚。茶棚搭在官道边，几张粗木桌子几条长凳，旗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卖茶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子，给她倒了一碗滚烫的粗茶，茶汤浓得发苦。她渴极了，一口气灌了半碗，又向老婆子打听去太原的官道怎么走。老婆子指着官道尽头那片连绵的灰色山影说翻过那座山就是山西地界，山路不好走，姑娘你一个人可要小心。她谢过老婆子放下铜板，翻身上马。

老婆子在身后喊了她一声：“姑娘，你是去找人吗？”她勒住马回头，晨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遮住了眼睛。老婆子站在茶棚下，手在围裙上擦着，目光里有种过来人的了然。“你这样的姑娘我见过。天不亮就赶路，天黑透了才歇脚。喝茶只喝半碗，看人的时候眼睛老往远处看。去吧，往西去的人，迟早都会回来的。”她点了点头，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沿着官道奔驰而去。老婆子的话还留在风里，被马蹄声踏碎了。

第七天翻太行山。山路陡峭，碎石嶙峋。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谷，官道窄得只容一匹马通过。枣红马走得小心翼翼，蹄子在碎石上打了好几次滑，每一次小燕子都伏在马背上，手抚着马鬃轻声说别怕别怕。其实她自己也怕——不是怕摔下去，是怕到不了。她把地图看了无数遍，知道翻过太行就是太原，太原之后是西安，西安之后是成都，成都不远了绵竹就不远了。可这条路太长了，长得像她从前在漱芳斋窗台上数过的雨滴，数到九十七就卡住，从头再来，再数到九十七又卡住。

在山顶歇脚的时候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把行囊里的干粮拿出来和水囊里的凉水一起咽下去。山风很大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她把斗篷裹紧了，从怀里取出那只锦囊。藕荷色的缎面，血迹己经变成了淡褐色的印子，燕子的一只翅膀还是歪的，爪子还是一团线疙瘩。她用指尖把燕子的翅膀抚平，把线疙瘩一点一点解开——解不开，线头打了死结。她低下头，在那团线疙瘩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把锦囊放回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