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敌后重逢

那个兵指的方向在绵竹城西面的山区。小燕子把黄骠马留在军营里托那个伤兵照看，自己背着行囊徒步往山里走。山路比太行的更难走——不是陡，是荒。荆棘丛生，碎石遍地，根本没有路。她只能借着月光披开荆棘一步一步往前走，树枝划破了她的袖子划破了她的手背，脚底磨出了水泡又破了，每踩一步都生疼。她没有停下来。

走着走着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白云观的时候，老道长跟她说，燕子是最认路的鸟，不管飞多远都能找到回家的方向。那时候她刚被静安师太送到白云观，还是个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小丫头，老道长摸着她的头说了这句话。她那时候不懂老道长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个，此刻在川西荒山里的月光下，她忽然懂了——老道长不是在说燕子。是在说她。

她翻过第三道山梁的时候天己经快亮了。晨光从山的那一面透过来，把山脊的轮廓染成淡淡的金。她站在山梁上往下望，山坳里有一片茂密的竹林，竹叶在晨风里沙沙作响，竹林的尽头是一面断崖，崖壁上隐约可见一个洞口，洞口被藤蔓遮住了一半，若隐若现。她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碎石在她脚下滑落，荆棘划破了她的衣角和脸颊，她感觉不到疼，只是拼命往下跑。

跑到竹林边缘时她忽然停住了。竹林很密，晨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碎成无数细细的光斑，风一吹竹叶沙沙响，把整片竹林都笼在一片绿色的光晕里。这片竹林和他在信里写的那片一模一样——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他在马上听了很久。她深吸一口气，拨开最后一丛竹子。

山洞就在面前。

洞口被藤蔓遮住了大半，地上散落着断裂的箭杆和干涸的血迹。血迹己经变成了深褐色，分不清是谁的血。她蹲下身把那些箭杆一根一根捡起来放在旁边，然后伸手拨开藤蔓。洞口很暗暗得看不见底，只有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淡淡的血腥味从里面渗出来。她把短刀从靴筒里出握在手里，刀鞘上暗沉的黑漆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福尔泰。”

她的声音在洞口回荡了一下被黑暗吞没了。没有回应。她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比方才高了一些。

“福尔泰！”

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是一个人从地上站起来时衣料摩擦的声音。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小燕子。”

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木头，干裂得像久旱的河床，低得几乎听不见。可她听见了——她听见了。那是她听过无数遍的声音，是被压在喉咙深处太久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声音，是每一次他说“好”的时候那个微微上扬的尾音。她拔腿往黑暗深处跑去。

尔泰站在山洞最深处。

他瘦了很多，战袍破了好几处，肩头缠着的白布上渗着新干的血迹。颧骨比从前更高了，下颌的线条更分明了，嘴唇干裂起皮，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暗室里那盏永不熄灭的灯，亮得像他在城门口接过她锦囊时的那一瞬。他看着她，像是从一个很远的梦里忽然醒过来，梦里他听见了她的声音，以为是自己太想她所以产生了幻觉。

小燕子跑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晨光从洞口的藤蔓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们之间，落在他苍白的面容上，落在她被荆棘划破的脸颊上。

“福尔泰。”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的三百骑兵，还剩多少？”

尔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握袖子不是握手腕不是十指交扣——是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一只手环过她的腰，一只手按在她后背上，把她紧紧地箍在胸前。力道很大，大到她动弹不得，大到她感觉到他肩头的伤口因为她撞击而重新渗出了血。她不敢动了，可她也不想动。

“二百七十二个。”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路上伤了几个。”

小燕子把脸埋进他胸口。他的战袍上有硝烟有泥土有干涸的血迹，可底下还是那股淡淡的松墨香——是学士府书房的味道，是暗室里那些画纸上的味道，是她每天早晨在回廊里等他时闻到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