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禾没想到韩正阳会主动约她。
消息是陆子衿转告的，说韩正阳的助理打电话到盛鼎前台，说韩律师想约允禾“喝杯咖啡，聊聊案子”。
“你去吗？”陆子衿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一支笔。
“为什么不去。”
允禾正在整理文件，头也没抬。
“他韩正阳敢约，我就敢去。”
陆子衿吹了声口哨：“霸气。不过——”
他顿了顿。
“你小心点。那老狐狸约人喝茶，从来不是真的喝茶。”
允禾的手指在文件夹上顿了一下。
“我知道。”
约定的地点在国贸附近的一家私人会所，叫“听雨轩”。
允禾推开门的瞬间，就知道为什么韩正阳选这里了。
包间里没有别人。一张红木茶桌，两把圈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窗帘半掩，透进来的阳光被过滤成柔和的光晕。
韩正阳坐在主位上，正在泡茶。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微微一笑。
“来了。”
允禾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
她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五十二岁，头发花白了，但梳得很整齐。眼角有细纹，笑起来的时候会加深。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式立领衬衫，袖口挽到手腕处，露出一块老款的百达翡丽。
不像律师，倒像个退休的老教授。
“韩律师。”
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韩正阳把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尝尝，今年的新龙井。”
允禾低头看了一眼茶杯，没有动。
“韩律师日理万机，有话不妨首说。”
韩正阳笑了。
“急什么。”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允禾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等着。
她知道韩正阳这种人，越是云淡风轻，越是藏着后手。
果然，喝完一杯茶，韩正阳开口了。
“允律师，我查过你。”
允禾挑了挑眉。
“韩律师过奖。”
“不是夸奖，是实话。”韩正阳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二十五岁，盛鼎最年轻的合伙人。三年时间，从实习律师做到合伙人，代理的案子胜率超过百分之九十。”
他的目光落在允禾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你很优秀。”
“谢谢。”
“但这个案子，”韩正阳的语气一转，“你赢不了。”
允禾的眼睛微微眯起。
“为什么？”
“因为这个案子的胜负，从来不在法庭上。”
韩正阳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林可儿诉张晓晓名誉侵权案。你代理原告，要的是张晓晓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甚至希望法院认定她的行为构成诽谤罪，追究刑事责任。”
他转过头，看向允禾。
“但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赢了这场官司，然后呢？”
“什么意思？”
“网络暴力这件事，最难的不是打赢官司，是改变舆论。”韩正阳的声音很平静，“你以为赢了判决，林可儿就能洗白？错了。网上那些人不会看的。他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你以为你在法庭上赢了，其实在舆论场上，你己经输了。”
允禾没有说话。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收紧。
韩正阳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但她不是来听道理。
“韩律师，”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你今天约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韩正阳看着她，笑了一下。
“我是想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撤诉。”
两个字，像两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
“张晓晓愿意私下和解，赔偿林可儿三十万，删除所有不实言论，并且在她的账号上发布道歉声明。”
他顿了顿。
“这样的条件，对林可儿来说，己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允禾盯着他看了几秒。
“我不接受。”
“哦？”
“三十万？”她轻轻笑了一声，“韩律师，你觉得林可儿这条命值多少钱？”
韩正阳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你觉得值多少？”
“不是钱的问题。”
允禾站起身，走到茶桌前，低头看着他。
“张晓晓花五万块买水军，发伪造的聊天记录，把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逼到割腕自杀。”
“她躲在屏幕后面，看着那些骂人的评论，看着林可儿的地址被扒出来，看着她妈妈的小饭馆被差评刷屏。”
“她什么都没做。”
允禾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读一份判决书。
“现在东窗事发了，她想花三十万买个平安？”
“韩律师，这个世界上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韩正阳没有动。
他抬头看着允禾，眼里的笑意淡了几分。
“允律师，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案子该接，什么案子不该接。”
“我知道。”
“那你还接？”
“接。”
允禾的回答很短，但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
韩正阳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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